从来就没有什么Personal Agent - 悟空体育

Personal Agent 近期热度极高,从 Meta Muse、千问 Go、OpenAI dots 到 Manus Cue,各家都在推出一款能代劳日常生活的 AI。

针对这一产品形态,不妨回顾一下今年 8 月千问团队开源的项目——MyContext。

该项目能将用户在钉钉、飞书中的聊天与协作记录,整合为一份持续更新的工作档案,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和时间。当前后信息出现矛盾时,系统会先自行判断,拿不准的再向用户询问;用户确认过的结论,模型无权自行修改。

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,在它这里,Work 和 Personal 的界限已经模糊了。

换句话说,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纯粹的 Personal Agent,只有 Context(上下文)+ Agent。如果 Context 是工作,它就是 Work Agent;如果是生活,那就是 Personal Agent。

同一个 Agent,接入什么 Context,就是什么 Agent。

所谓的 Context,就是 Agent 执行任务所需的前因后果,以及事情实际发生的场所。它可以是 App 里的订单,也可能是手机上登录的账号。

比如,我告诉 Agent:“周五帮我订回上海的票。”如果要确保六点前到家,就该选早一点的班次;但如果前一天我在电梯里随口答应客户,走之前再见一面,就得订晚一点的。这两个约定既不在日历里,也不在邮箱中。模型再强也猜不到我答应过谁什么,它要么事先知晓,要么来问我。

两种订票,动作本身完全一样,但“这张票”算工作,还是生活?

Meta Muse 的智能化购物功能。

01 工作的 Context 在系统里

Context 不只是让答案更个性化,而是在定义“什么才算做对”。

例如日常工作中,涉及合同与折扣业务时,一句“帮我回一下这个客户”的任务,Agent 需要先知道客户签的是哪档合同、公司制定了什么回复口径、用户是否有提供折扣的权限。这些上下文都存在于系统中:合同在 CRM 里,口径可能在群聊里,权限和审批在钉钉、飞书、企业微信等平台上。

以上这些,都是决定任务执行是否顺畅的关键 Context。

提示词工程 vs. 上下文工程。

年初,美股软件股经历了一轮大跌,背后有个流行说法:Agent 会杀死 SaaS,企业以后用不着买那么多按人头收费的软件账号。

我不太认同这个观点。

很多 SaaS 里存储的正是工作的 Context——客户、合同、库存、审批记录都在里面,Agent 要处理工作事务,离不开这些系统。会变化的是使用系统的方式:过去是人登录进去点界面,以后越来越多是 Agent 直接调用。

3 月 17 日,阿里发布悟空时,时任钉钉 CEO 陈航表示:“过去是人用钉钉来工作,未来是 AI 用钉钉来工作。”他还说悟空“天然就长在企业组织中”。为此,钉钉重写了底层代码,将上千项功能改为 Agent 可直接调用的命令行,AI 无需再模拟人点屏幕。接入后,员工在公司里是什么账号、有什么权限,它就继承什么。

10 月 14 日,腾讯的办公 Agent WorkBuddy 进入了企业微信的通讯录,两边账号打通,在企业授权的范围内可以接入消息、文档和会议。

可以说,Agent 冲击最大的,是那些只卖界面、系统里缺少 Context 的软件,以及按人头收费的定价模式。而存储着客户、合同和审批记录的系统,反而会变成 Agent 执行任务的场所。

在国内,Work Agent 已拥有千万级用户,生活 Agent 仍处于尝试阶段。Work Agent 之所以能先行一步,是因为工作的 Context 早已集中在少数几个系统里,有权批准的人也在公司内。Agent 继承了员工的账号和权限,就等于进入了这家公司的 Context。

在国内,生活的 Context 尚未形成一套相对成熟的生态系统。

我们的订单在邮箱里,聊天在手机上,至于答应家人几点到家、给哪位长辈回消息要多斟酌一句,可能在备忘录里,也可能哪儿都没记。因此,即便是阿里做个人 Agent,也只是先接上淘宝、支付宝这些 App。

02 美国上云,中国争“端”

突然升温的 Personal Agent 概念,在中美市场存在明显分歧。

美国的个人 Agent 大多上了云:dots 为每个 Agent 配一台云端电脑,Muse 跑在一台专属的云端虚拟机里。相比之下,国内厂商多倾向于做 Agent 手机,阶跃星辰发布了 Agent 手机,豆包手机助手已出到第二代。

美国公司做 Personal Agent 倾向于上云,是因为很多人用同一个邮箱注册、登录各种服务,银行、医疗、购物等不少都有现成接口。用户授权一次,云端的 Agent 就能获取相应信息。

ChatGPT 今年能接入美国医疗机构的病历,也能通过 Plaid 接入 1.2 万多家金融机构的账户;dots 一上线就能连接 4000 多个应用。出差的机票确认、酒店订单也会进入收件箱。Meta 的 Muse 接入邮箱时,读取邮件和代发邮件是分开授权的。对于没有接口的服务,只要网页上能操作、网站也允许,云端电脑上的浏览器就能去点击。支付方面,有 Stripe 这类支付公司发放的一次性受限凭证,真实卡号无需交出。

OpenAI 展示其 Agent 产品 Dot 协同参与科研,跟踪项目执行并滚动更新图表及注释。

国内厂商争相在手机这类典型端侧设备上讲述 Personal Agent 的故事,原因在于相关服务生态碎片化。

例如,同样一趟出差,信息在中国分布得更分散。

机票在航旅 App 里,酒店在携程、美团,同事的确认在微信群,改签要进航司的小程序。登录和支付也绑定在手机上,依赖已登录状态的会话、短信验证码和设备确认,云端新开一台电脑,很难继承这些关键上下文。

为解决生态碎片化问题,阶跃星辰作为国产大模型的一员,直接下场探索硬件,推出了自研手机 STEPX Neo。

苹果是美国“上云潮”中的一个例外,反而走了端侧路线,原因同样在于 Context:iPhone 用户的很多 Context 留在本机,iMessage 不给第三方读取接口,照片和健康数据需在手机上一项一项授权。苹果 9 月开始推出的新版 Siri,主打的就是根据个人 Context 在系统内直接操作。

因此,在 Personal Agent 这件事上,掌握操作系统的公司确实占优势——验证码、通知、屏幕上刚发生的事,都是系统先看到。但如果这些设备事件和平台接口按同样条件开放给云端 Agent,手机的优势会缩小。

问题是,手机厂商愿意做这样的开放吗?以及,做出这种开放,会向 Agent 开出什么样的价码?更有甚者,如果这种开放很容易,怎么会有“豆包手机”、“阶跃手机”?

03 生活没有“管理员”

离 Context 近只是 Agent 要突破的第一步,这之后还得有人给 Agent 授权。

谁能授权,要看这些信息放在哪里。工作上的内容可能在同一个平台中,批准的人和定规则的人都在里面。但生活信息上下文散落在十几个互相竞争的平台手里,没有一个统一的主人,哪一家都可以单独说不。

在中国,最接近管理员的是超级 App。

这些 App 里,接入最顺畅的是各家自己的 Agent。一个 Agent 去操作第三方的 App,并且还依赖屏幕自动化,对方随时可以拒绝;但一个专为自家 Agent 重写底层的产品,就不会出现这种尴尬,因为改的是自家系统。

阶跃手机尽管逻辑不同——不是操作 App 界面,而是调用 App 的接口——但理念接近:Agent 执行任务到什么程度,取决于超级 App 的开放程度。

据了解,支付宝开放了 300 多项服务,美团只开了跑腿、外卖没开;腾讯首批接入的是 WorkBuddy、企业微信和微信读书。

与直接操作 App 的差异在于,通过调用服务接口,超级 App 产生的生活化上下文,依旧在平台自己手中。它们只是给手机厂商的 Agent 开了口子,最终执行仍然是平台和超级 App 本身,第三方 Agent 只是发送了一个需求,并得到了需求执行的结果。

开放之所以缓慢,还有一个责任划分的问题:工作中 Agent 办砸了,有公司兜底;生活中订错一张票,承担损失的只能是用户自己。

这个问题上,美国公司和相关产品的做法是先做了再说,平台不满意再拦。

据美国科技媒体 GeekWire 报道,9 月 20 日,Amazon 拦下了 Muse 代用户购物,理由是 Muse 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;Meta 此前称 Muse 看不到用户的密码和支付方式。去年 Amazon 还因类似理由起诉了 AI 浏览器 Comet 的开发商 Perplexity,今年 8 月二审法院撤销了一审的初步禁令,但到目前为止,双方的官司还没打完。

04 Context 飞轮

Agent 产品能够运行起来,依赖 Context 这个飞轮,而且启动后就会呈现螺旋向上的能力和体验提升。

接入早期,它依赖的是已存在的 Context,比如邮箱里的订单、手机上的会话等去执行任务。当用户逐步提供更多上下文,它手里就多出一些原来没有的“内容”:用户批准过什么、改过什么、哪次出错后把授权收紧了。

聊天中提及的偏好各家 Agent 都能记一些,但办过事的经验则更难得。Agent 照章办事时,用户提供的信息更少,出错也少了,那么用户提供的信息也就会相应更多。换句话说,上下文的飞轮是否能转起来,要看产品能否正确地记住这些。

用户纠正一次,产品有没有问清原因;一次性的要求和长期的偏好,有没有分开存储;事情办完,结果有没有记下来。

之前千问团队开源的 MyContext 明确规定,用户确认过的结论,模型不能自行修改,做的就是这一层。

可以总结一下:Agent 站在同一起跑线时,比的是谁手里已有的 Context 多;往后比的是谁的飞轮转得快,差距会越拉越大。

Context 飞轮的运行逻辑。

飞轮积累的东西归谁,对于工作和生活领域的 Agent,结论也不一样。

按惯例,各种 Work 类 Agent 积累的内容归公司,Agent 学会的“这个团队怎么做事”还留在公司的系统里。而生活里积累的上下文,按理该归用户自己。

只不过现阶段,用户实际能带走的不多。

ChatGPT 和 Claude 能导出聊天记录,Claude 和 Gemini 能导入别家的记忆摘要,Gemini 还能导入聊天记录的压缩包。能带走的基本是聊过的内容,但授权边界、纠错记录、办到一半的任务,目前都很难跟着走。

带不走的这部分反而会成为 Personal Agent 的壁垒。用户换一家,飞轮就得从头转。至于壁垒有多高,要看规则会不会像当年携号转网那样,要求把这些也做成能带走的。

05 谁来定义“对错”?

模型现在是可以租的,比如苹果的下一代基础模型,就是基于 Gemini 定制的。但 Context 租不到,只能握在“自家”手里,或者靠飞轮一点点积累。

Context 可以定义执行任务的“对与错”,掌握 Context 也就握着这个判断标准。在这个前提下,飞轮转得越久,不仅积累的上下文越多,Agent 也越清楚对用户来说“什么叫做对”。

但障碍在于,掌握着生活 Context、转着这个飞轮的,大多是各种在线服务平台,包括订票、订外卖等。这带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:生活里“做对”的标准,本该由用户自己定,但实际上替我办事的 Agent,往往还夹杂着平台的利益。

Meta 发布 Muse 时专门承诺,对话和虚拟机里的数据不进广告系统,但这也只是一家公司的政策。一个替我在商家之间做选择的 Agent,它的排序依据是不是透明的?我自己的偏好能不能强制锁定,而不被平台结合自身利益进行优化?

最后再回扣一下前面提到的订票问题。

等 Agent 能把周五那张票订对时,其实我想问的是:它订的是对我最合适的那张,还是对平台来说,最划算的那张?

本文来自“界面新闻”,作者:李彪,编辑:苏扬,36氪经授权发布。